影片中有一场看似不太( tài)重要的戏——小男孩早上醒( xǐng)来后两只腿失去了知觉( jué)，这让他的母亲（也是本片( piàn)女主角）和保姆着实忙乱( luàn)了一番。女主角开始以为( wèi)这是儿子的把戏，只不过( guò)是不想上学的借口罢了( le)，后来才发现他的腿的确( què)出了问题，连基本的站立( lì)都做不到，这让她彻底不( bù)知所措，痛心不已。

在我看( kàn)来，这场戏可以算是影片( piàn)中最重要的一场，理解了( le)它就可以理解这部难懂( dǒng)的电影，我的分析要用到( dào)一点荣格的理论，不难，都( dōu)是最基本的东西。

荣格认( rèn)为家里孩子生病的原因( yīn)不一定是器质性的（即某( mǒu)个器官出了问题），也可能( néng)是精神性的，主要由无意( yì)识主导。有时候通过观察( chá)孩子的家庭环境，就能得( dé)知生病的原因。比如父母( mǔ)关系冷漠、父亲或母亲的( de)极权式教育、过于焦虑的( de)父母等等，孩子的无意识( shí)可以在日常生活中不断( duàn)收集这类信息，积累到一( yī)定程度就会通过身体的( de)不适表现出来。在这种情( qíng)况下，治疗孩子没有用处( chù)，治疗有心理问题的父母( mǔ)才是关键。

具体到影片中( zhōng)，孩子的问题是腿失去知( zhī)觉，不能站立，结合荣格的( de)理论，我们来看看他的父( fù)母有什么样的心理问题( tí)。父亲这个形象出镜不是( shì)很多，从为数不多的几次( cì)交待来看，他被塑造为一( yī)个工作认真，但是粗心的( de)人。母亲神经紧张，有明显( xiǎn)的心理问题。这样结论就( jiù)有了：小男孩的病因多半( bàn)源自母亲。那么母亲的心( xīn)理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( ne)？

这是贯穿全片的关键点( diǎn)。安东尼奥尼重点塑造的( de)人物就是这位女性，她的( de)戏份比男主角要多得多( duō)，或者我们可以把她称为( wèi)这部电影唯一的主角，其( qí)他人物只是为之服务的( de)配角。近2个小时的长度，导( dǎo)演说了很多东西，也很难( nán)概括，不过按照安式的习( xí)惯，片中总会设置一段升( shēng)华式的戏份，这些看似与( yǔ)影片脱节，实则是理解导( dǎo)演意图的锁钥。

这个锁钥( yào)就是母亲给孩子讲得故( gù)事。我们先来简要叙述一( yī)下故事内容：


一个小女孩( hái)不想长大，甚至很讨厌男( nán)孩子们模仿大人这种行( xíng)为。她很享受独处，找到了( le)一个小海湾，在那里沙滩( tān)是粉红色的（注意这点），海( hǎi)水清澈见底。她整日在海( hǎi)水中游泳，或趟在沙滩上( shàng)消磨时光。突然有一天，她( tā)发现海平面上出现了一( yī)艘船，它慢慢驶近，小女孩( hái)发现这是艘帆船，她向其( qí)游去，确发现船上没有人( rén)。不久，船又调转方向驶向( xiàng)远方。小女孩很失落，游回( huí)岸边，这时不知哪里响起( qǐ)了歌声，她到处寻找，但并( bìng)没发现歌者。但发现海滩( tān)的岩石像人体。

这时小男( nán)孩的声音进入，问：“谁在唱( chàng)歌？”

母亲答：“每个人。”

故事结( jié)束。



一切看似不可理解的( de)地方，再把故事中的小女( nǚ)孩换成女主角之后，就变( biàn)得无比明朗了。不想长大( dà)的小女孩就是女主角自( zì)身的投射，她在故事中表( biǎo)达出了心理上最根本的( de)矛盾。这个矛盾的一方是( shì)心理层面上的低龄，不想( xiǎng)走出还是孩子时营造的( de)舒适区，另一方是受欲望( wàng)的驱使，产生的对他人的( de)渴求。也可以表述为心理( lǐ)上是个孩子，以独处为乐( lè)，生理上是成人，需要与他( tā)人互动，来满足自己。这个( gè)矛盾使她有了分裂感，这( zhè)才有了影片中一幕幕不( bù)可理解的行为。

我们从故( gù)事中的粉红色沙滩开始( shǐ)分析。这是点题的地方，也( yě)是电影视觉优势的体现( xiàn)。红色（在最宽泛的意义上( shàng)）总与女主角内心中长不( bù)大的小女孩相联系，可以( yǐ)说当画面中出现红色时( shí)，就是女主角体内小女孩( hái)占统治地位时。在“小女孩( hái)”的主导下，她的行为就表( biǎo)现为退缩、无措、紧张。

帆船( chuán)代表成人世界，或者通向( xiàng)成人世界的途径。在故事( shì)中，小女孩发现帆船在远( yuǎn)处时很清晰，很漂亮，这也( yě)是让她游向帆船的动因( yīn)，可游到近处却发现船上( shàng)无人，她此时退缩了，不知( zhī)道船上有什么，就在这一( yī)瞬间，船驶离了她。放到现( xiàn)实中，可以表达为女主角( jiǎo)曾经努力让自己成长为( wèi)一个“成人”，但她体内“小女( nǚ)孩”的影响过大，她退缩了( le)，也因此永远没能搭上通( tōng)往成人世界的船，永远把( bǎ)矛盾留在了心里。

像人体( tǐ)的岩石代表女主角的欲( yù)望，这也是让其痛苦的一( yī)大原因。如果说当不了大( dà)人，那么退回自己的小天( tiān)地，当个孩子也未尝不可( kě)。但问题是生理的需求促( cù)使她与人互动，结婚生子( zi)。在影片中或明或暗有所( suǒ)提及，如在马克斯家中对( duì)丈夫公然索取等等。这就( jiù)决定了她必须与成人世( shì)界发生联系。事实上，她必( bì)须与社会中接触到每个( gè)人发生联系，这就是故事( shì)结尾她回答儿子问题时( shí)说：“每个人”的原因，她脱离( lí)不了他们，也不能独立存( cún)在。

这样的分析几乎可以( yǐ)解释影片所有的戏份。我( wǒ)不敢说绝对意义上的所( suǒ)有，也不敢说这么分析就( jiù)是唯一正确的答案。我所( suǒ)要做得只是逻辑上的自( zì)洽，至少在我想到的场景( jǐng)中，这种方法都是适用的( de)。试举发生在影片结尾的( de)两场戏为例进行分析。

第( dì)一场是女主角跑到旅馆( guǎn)找男主角（即丈夫的同事( shì)）这场。安式在细节上花足( zú)了功夫，比如间歇出现的( de)噪音暗指女主角狂乱不( bù)堪的内心，女主角眼前出( chū)现的两次鲜红的色彩等( děng)等。这两次色彩的出现都( dōu)是在生理需求占主导时( shí)出现的，暗示体内的“小女( nǚ)孩”重新夺回了失地，反反( fǎn)复复之后，就是我们看到( dào)的女主角突然性的反抗( kàng)或顺从。同时台词（“我惧怕( pà)这一切”）也表达了其对成( chéng)人世界的恐惧，这让男主( zhǔ)角完全摸不着头脑。

第二( èr)场戏紧随其后。女主角穿( chuān)过堆满机器的码头，向一( yī)艘船走去。这时衬托她的( de)背景是大片的红色，暗示( shì)她这时是“小女孩”，在向未( wèi)知领域，也就是成年世界( jiè)（船）走去。爬上悬梯后遇到( dào)了一个船员，两人说了几( jǐ)句话，女主角表达了想要( yào)坐船离开的来意，船员问( wèn)了句什么（我看得版本为( wèi)翻译，应该是询问：你确定( dìng)么之类的东西。）女主角犹( yóu)豫了，说还没最终决定，之( zhī)后转身下悬梯。到达地面( miàn)后又对船员说了几句话( huà)，比如这我有家室，不能完( wán)全由自己做这种决定，又( yòu)比如我周围的一切都是( shì)我的生活等等。

至此，女主( zhǔ)角实际上已经克服了心( xīn)理障碍，在她对着船员说( shuō)出那些话时，背景已经不( bù)是大片的红色了，此时红( hóng)色与其它颜色共存在画( huà)面中，也就是说女主角的( de)内心已经调和了，矛盾也( yě)消失了。

证据在全片的最( zuì)后一场戏。这时女主角又( yòu)穿上了绿色风衣，这明显( xiǎn)是与全片第一场戏呼应( yīng)。只不过她的神情举止都( dōu)变得正常了，不再那么战( zhàn)战兢兢。这是第一个证据( jù)。她领着孩子又一次走在( zài)工厂周围的田野上，小男( nán)孩指着远处冒着黄烟的( de)烟囱问为什么会是这种( zhǒng)颜色，她说大概有毒。小男( nán)孩又问那鸟不是要被毒( dú)死么，她答鸟儿已经学会( huì)了躲避危险。这其实是在( zài)说自己。她已经学会让体( tǐ)内的两种力量相互共存( cún)，而不是两个极端轮流统( tǒng)治。（这也是为什么她最终( zhōng)没上船的原因）

回到最开( kāi)始荣格的理论，再结合小( xiǎo)男孩具体的病症，我们可( kě)以得出这样的结论：母亲( qīn)内心不想长大的“小女孩( hái)”被小男孩无意识所捕捉( zhuō)，这种柔弱的、没有支撑力( lì)的意识最终让其不能站( zhàn)立。或许母亲的痊愈有小( xiǎo)男孩的功劳，在那一刹那( nà)，她也许明白了该接受生( shēng)活的一切，为了孩子。